其夜天公不美，淡月疏星，所幸纱灯照耀，灿如白昼。众看客把个宅院挤得水不通，久等花魁不至，见那绣楼上门扉紧闭，楼下庭中倒摆着小小一张花桌，上陈三个封儿。

        怀信不声色，反将眼一闭，两指拈着箭矢背过去，随手一抛。只瞧那矢如雨集，正中壶心，更激得壶中箭出，单留一支。如此工巧独步，直看得众人瞠目结，击节称赞。

        眼见一位郎君已是醉眼朦胧，未将箭矢投出，反倒向前跌扑而去，摔了个“狗啃泥”，逗得众人捧腹而笑。第二位郎君亦在伯仲之间，所幸有些运，竟叫他中了，喜得手舞足蹈，只当胜券在握。

        怀信正自春风得意，怎不从命，将那红梅簪在鬓边，朝众人深揖一礼，于哄闹声中甩袖上得楼来。

        当下有看客蹙眉：“此事最需手稳、眼平、心静，如今教人喝个半醉，如何中得？”

        此题不甚难，实为牛刀小试，怎料却若浪里淘沙一般，甄别出大半西贝货来。内中独有一人，文思甚，脱口便：“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

        一听之下，满庭才隽纷纷掌，另有一副成竹在，说：“我等俱是笔墨客，区区几个试题，何足惧哉？”

        正踌躇满志，却见一壮仆扛着个八面平香桌过来，落后两小鬟各提一坛玉醅酒，摆在桌上。却不知是何缘故，但听那苏九娘：“这第二试乃行令，每人作诗两句，需得犯刑律，且罪在徒刑以上。”说罢将封儿拆开，见其上写着个“月”字，是为“月字觞”。

        九娘暗暗点，命仆从将杯盏撤下，复抬上一个壶矢来，说：“此为第三试，投壶是也，技高者登楼。”

琼楼，花木荟萃，迥非俗尘。一到晚来，自有一番佳致，那院门上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至院中时，又见狗儿吠客，鹦鹉唤茶，几个鲜妍小婢鱼贯而出，或浅斟低唱，或妙舞歌，一时水陆并至，丝竹迭奏，熏风袭来，衣香满室。

        怀信听见，叹：“此曲若风拂绮席，尘落雕粱，隐有幽沉之意，娘子可有心事未平？”

        九娘见了，冁然而笑，手捧湘竹承盘，献上红梅，口称：“才子还请簪花，权当赏劳。”说罢亲自伏侍他登楼。

        话音方落，却见她抬眼看来，玉手微抬，把那纱账轻掀。怀信不觉垂眸，于帐下瞥得半截儿秀足，足上裙裾逶迤，坠一袭梅染印花褶裥裙，行动间层层叠叠，衬得一把纤腰，似花枝一般，其上另着一件荼白襦衣并鸦青抹肚，曲线玲珑，丰腴有致，正待吐。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那谢怀信。他前遭听人言语，已有意动，今日到此，心说姑且一试，不想倒筹。再看庭中，不过余下八人罢了，一时意气扬扬。

        氛围烘托到这了，下章周五或周六更。

        此句中“月”字行七，顺饮数到第七位才隽，便见他自斟自饮，随后：“持刀哄寡妇，下海劫人船。”唱酬已罢，又行令：“明月逐人来。”

        九娘笑：“如今有三个试题在此，唯三试皆中者方可登楼。”

        怀信此时心如擂鼓，定了片刻才将眼儿往女子面上看去。只这一见之下，二目相对，竟皆痴了去。正是：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

        恰听得吱呀一声，房门大开，出来个掌灯小婢，声万福，引他入内。映目便是一幅天青纱帐，其后摆一盏银著小炉，燃着袅袅心字篆。香气弥漫间，一女子正秀颈低垂，调弦转轸，不一时手抚阮琴，弹出一曲。

        谢怀信你小汁是有点东西的！

        旁观众人愈发兴，挨拢来看，见第一个封儿内写着两句诗谜，乃是：“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须得猜中谜底，另和颈联尾联两句，方为中试。

        九娘自作令官，喝了一杯令酒，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似这般行过几轮，两坛酒已喝尽了，桌上众人都漫醉起来，撇去落试者不题，唯余三人尚且清明。怀信本是海量，故而只面上有些红晕罢了。

        其后第二位才隽亦满饮一杯，思索一番，方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原来这酒令源于“曲水觞”，实乃文人墨客之雅事。令官需先说起个“月”字诗，数到哪个，便是哪个饮酒，再来唱酬，若作不出诗来，算不得中试，亦得罚酒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