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昀能对付得了三四个壮年男人，可是这是在狭小的室内，而破门而入的官军全着铁甲。

        放在往年，到了这个时节，民乞丐都不必再去挤鸡房，可以挂着莲花落在街行乞了。只是封城近半月之久，这群人早已冻饿而死，普通居民也不大出门，此刻街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干净和空。

        为首的官军材高大，上披挂铁甲，显然不是底层的兵油子。官军没耐心听他啰哩啰嗦地推卸责任，抬将他踹，喝：“带路！废话不必多说了，如果重犯就藏在这条街上，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

        按在红牙梳上的手，骨节已经因为用力而绷得几乎发白，仿佛带着将它从中生生掰断的力气。宁昀望着这柄梳子，幽绿的眼眸中，目光一时变幻莫测。

        耳畔除了官军的吼叫，好像还有一个破锣般嘶哑的声音。

        起码十个披着铁甲的官军冲了进来，为首的两人魁梧如铁塔，一脚踢在宁昀膝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袖中的匕首在官军手臂上直划而过，可随即就被打飞出去，溅开一血线。

        “他是白灯匪的细！”付屠指着他，声嘶力竭地大叫，“还有一个女人，就是他们，就是他们！”

        可是这样野兽般的直觉很少出错，在逃亡生涯中曾几次救过他的命。若隐若现的不安像石一样坠在口，宁昀翻下床，先把那把匕首藏在了袖中，正要到窗边查看情况——

        遍布血丝的绿眸抬起，几乎要爆裂开的灵力从全涌向双眼，宁昀张开嘴，即将用涌着血沫的咙说出那致人死命的咒文——

        跟在官军们之后闯入他家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百姓。

        漫天的雨坠落下来，即将洒落到他上时，却仿佛结成了一条透明的珠帘，无法沾那个人的长发。隔了那样远的距离，那个人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幕落在少年上。柔和微笑的眉眼，只是这样平静考量的目光，却显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冷酷。

        正值早春，本该万物复苏、生机，只是一场连绵的冷雨刚歇，街的树木都还瑟缩着尚未抽出芽。

        一阵急促的跑声穿过东大街，蹄哒哒踏在石板上，那声音令人心惊胆战，从规模来看，只怕不下两伍之数。

似乎有什么坚的东西硌了自己一下。宁昀低，发现那是自己买下的那柄红牙梳子。

        如今，这样规模的官军在城里活动，只可能是因为发现了白灯匪的踪迹。街边住有机灵些的早就拉紧了门窗，阖家老小躲在家中求神拜佛，只求不要波及到自己。

        就在下一刻，他的家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那个人沉半晌，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快又收回视线，往远方去了。

        “军爷，这人、这人来洛阳也没几年啊！小的和他也没见过几面，怎知、怎知他干了这种掉脑袋的事啊……”

        此后他再也不需要这柄梳子了。

        二月初九，这是佛教中观世音菩萨的诞辰。

        持续被重击之下，宁昀的眼前几乎已经是一片昏黑，剧痛和充血之中，颅脑仿佛在随之嗡嗡作响，四肢一时都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但神志还是清明的。他没有反抗，因为从他们破门而入以前，他就在默念着自己所知的、最强大的咒言，从《上清大箓》之中参悟的家秘法——

        两天后。

        就在这一刻，他看清了那张眼睛暴突、正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心神大乱之间，少年并没有留心，在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中，远还有另一个人站在雨夜里。

        街上的里长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这种基层小官是负责收税和派徭役的地蛇，平时吆五喝六很是威风，真站到披甲带刀的官军面前，一下子就险些被吓了子，点哈腰间，声音几乎都带了哭腔。

        背同时传来重击，少年的霎时涌上一阵腥甜，为首的官军犹怕他反抗，连续重重砸在他口，后面的官军立刻跟上，将两把长刀交叉架在了少年的脖颈间。

        一异样的感觉突然在口升起，像是被火了一样，宁昀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时间尚早，整条顺城街似乎还沉浸在寂静中，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异样的声响。

        “就是他，就是他！”

        那是付三娘的爹，付屠。

        “……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