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错开目光，轻咳一声，“去房中。”

        行至可望见前方或明或暗的灯火时，顾珩才意识到了什么，指尖微动，看了眼阿凝的侧颜，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转了圈又回到肚中。

        复行数十步，见松烟和抱琴提着灯笼立在园子口，一见二人便迎了上来。

        饭毕，阿凝想起此行目的，将松烟和抱琴遣出房，把梦境和思虑大致说了。

        言罢用一种你要是赶我我就哭给你看的眼神望向他。

        她的指尖轻戳着他的手掌，“阿兄今日是怎么了，说话和我阿娘似的”，那指又由戳转为磨蹉，“我不想长大，也不要嫁人，若能一辈子留在阿兄边就好了。”

        她动也不动，脸不红心不地胡扯：“今晚想睡在这儿，昨日了噩梦，今晚不敢睡。”说完又紧了紧手臂，接着：“好久没和阿兄手谈了，我想和阿兄下棋玩。”

        烛光动，映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他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气定神闲地举杯轻啜一口香茗。

        倘若梦中此事真的发生，那对崔家和崔凝的姻缘都是大大的不利。

        由于坐了太久，小发麻，阿凝躯一歪，还未回神的功夫，已被顾珩托住手臂，稳稳扶住。

        他任她予取予求惯了，实狠不下心来赶她，只得吩咐仆人去崔府报信。

        他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天色已晚，再不出去恐要叫松烟提灯来寻了。”

        行至房中，却见案边双人连坐的榻被换成两张单人独坐的榻，分列在食案两边。

        顾珩略微前倾，面色逐渐冷凝，指腹磨磋着杯盏，眸光忽明忽暗。

        松烟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问：“饭已备好，郎君打算在哪儿吃？”

        她执黑子，他执白子。

        他闻听此言，轻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额，顽笑：“你说的倒也不错，若你打定主意不嫁，阿兄养你一世也无妨。”

        她顺杆而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腹，“若是要嫁，必要嫁一个比阿兄更出色的男子，可这世上再没有比阿兄更英俊贴的男子了。”

        好在饭菜一如既往的致可口，竹笋爽脆，鲈鱼鲜美，几口下肚，一路从心上熨帖到肚腹。

        她想起幼

        那弯笑的桃花眼望着他，烛火映照着她清凌凌的眼波，“就算更出色，也不会比阿兄更贴。”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顽的手上。这是一只白皙修长，指尖圆可爱的少女的手。那个跟在他后叠声唤阿兄的小团子已悄然长大。丝丝缕缕的怅然在心间盘桓，他举杯饮了一口酒，“阿凝长大了，需开始相看人家了。”

        阿凝眉伸目展，把坐榻搬到对面，又将两张榻亲亲热热地并拢到一起，紧贴着他坐下，靠上他的肩，一手穿过他的臂弯环住，一手握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摩挲着他手上的茧子，轻笑：“阿兄最好啦。”

        他角上扬，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又拍了拍她的肩，“赶紧起，一会儿要宵禁了。”

        他眉梢微挑，抽出手，失笑：“说什么傻话。”

        阿凝晃了晃顾珩的衣袖，红略略撅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两人并肩而行。

        阿凝朝顾珩粲然一笑，极自然地如幼时一般上前牵住他的手。

        阿凝眉轻蹙，立在案边不动，用恳切的目光轻敲顾珩的心门，奈何对方似早有预知，在心上按了扇铁门，任凭她如何敲击，只是不开。

        他颔首，“我会安排妥当，阿凝无须为此事过于烦忧。”又倒了杯桑葚酒给她，“不许多喝。”

        她继续玩着他的手，“哪里傻了？凭什么女子生来就要嫁人，成日也只能对着一个丈夫，整日除了相夫就是教子，好生辛苦无趣。若是夫妻不睦，姑嫂难，妾室猾，还要平添许多烦恼。哪里有在家舒服。”

        两手交握了会儿，阿凝又抽出手，将他微蜷的手摊开，指尖顽地顺着他手上的纹路来去。

        在脑中推陈着各种可能时，他又听见崔凝：“此番我还想让阿兄帮我一件事。”

        阿凝的手追上他那只悄悄潜逃了的手，一把将其捉了回来，热意从她的掌中源源不断地入他心里。

        他无奈，僵了一下，随她动作。

        崔凝：“我心中已有了个可疑的人选，只是事情还不十分明朗，故而想请阿兄将夜明珠换作盘龙璧。我想用计引蛇出，再令其自食其果。”

        预知梦之说他原是不信的，只是后来事情一件件应验，他便也渐渐信了。

        他轻抚她的长发，“你都没怎么出过吴兴郡，怎知这天下无更出色的男子。”

        她只好恹恹地坐下。

        两人到榻上坐下。

        黑子飞压白右下角，又诱白子深入，顺利吃了对方几个子，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恐其有什么后招，手夹着棋子迟迟不落，思索片刻才继续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