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一緊，沈朝顏回頭，看見謝景熙拽住了她的被子。

        謝景熙竟然奪過瓷瓶，親手將它砸了個粉粉碎。

        沈朝顏被提醒。

        謝景熙摸出一個小盒，行到茶案邊坐定，沉聲了句，“過來。”

        思及此，沈朝顏也不糾結了，裹著被子又坐回了榻上。

        她當即從榻上起，沖至案前拾起謝景熙用過的杯子嗅了嗅——是一混雜著果木香的琥珀氣味。

        外面人聲漸歇，月亮升上來，在窗戶上印下淡淡的一抹。船艙裏的燭火晃了晃，水聲響起來，沈朝顏知畫舫又開了。

        他不動聲色，不想讓她窺見他隱秘的，儘這是因為那杯摻了藥的茶。幸而沈朝顏是個沒心沒肺、又不解風情的。

        她見謝景熙如此，當下反應是趁機把剛才被訓的話，都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可如今，他只覺小腹攀起一燥熱，像一條濕軟的蛇——蜿蜿蜒蜒、噬人心肺，慢慢地爬過來，爬上他的、爬上他的腹……

        末了，沈朝顏摸出一個藥瓶在謝景熙眼前一頓亂晃，還胡說八地負氣：“謝寺卿這麼不講究，要不再幫我嘗嘗這瓶，看看能不能以毒攻毒，把你喝下去的東西給解了？”

        所以謝景熙到底是怎麼混進大理寺的？

        “…

        他的手乾燥而熱，食指和無名指的關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想是執筆書寫時留下的。清淡的蒲黃味浸出來，一陣一陣地，兩人面對著面，卻都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房間裏再次安靜了片刻，沈朝顏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行走間衣料的摩。須臾，一個影子罩下來，不待她轉，謝景熙已經在她的榻邊坐下了。

        沈朝顏到底是有些心猿意馬，悄然抬頭覷了謝景熙一眼。而面前的人兩頰卻泛著異樣的紅，就連呼都比方才要快了不少。原來溫度和鼻息都不是錯覺，謝景熙如今看來，倒是和方才被灌了藥酒的穆秋有幾分相似了。

        這個念頭閃過，心裏遍覺出一點異樣，連帶覺得屋裏的燭火都更了一些。沈朝顏沒答他的話，卻還是摸索著起，埋在被子裏將外氅穿好了。

        若是撇開上次在國子監偷看謝景熙不算，這大約要算兩人相識以來最為靠近的一次。溫熱的呼落在她上藥後濕噠噠的手腕，慢慢竟然有了灼熱的錯覺。

        謝景熙一聲不吭地行出去，房間一空下來，就顯得外面的浪濤格外地大。

        也是……

        話音落，一件玄色大氅罩下來，沈朝顏聞到一點蒼術的味——這是謝景熙的氅衣。

        沈朝顏聽見裴真扯著嗓子指揮，船上的人少了，艙房外也漸漸地沒了聲響。她懶得跟謝景熙呆在一處，將腦袋重新罩回錦衾就要跟著出去。

        手腕傳來溫熱的觸感，謝景熙擒過她的小臂，兀自查看起沈朝顏的傷勢。

        剛才好一點的心情，被謝景熙這句煞風景的話給散了，沈朝顏一反骨上來，乾脆又躺回了榻上。

        她說完就被自己氣笑了。

        沈朝顏一怔，目光下意識就落到茶案上那杯他氣急之時灌下去的茶……

        “……”沈朝顏無語，著杯盞轉反問謝景熙，“是誰才跟我說三司之中，凡涉及刑獄的官員，任職考其中一項，就是從色味辨認上百種藥物的？”

        不等她說話，那人又一臉不悅地：“今日之事你最好避嫌，我們下個碼頭再下去。”

走，房裏又恢復了那種微妙的靜默。好在外面很快又再次嘈雜起來。

        “去哪兒？”

        話音落，她只覺手上一空，下一刻，便是瓷瓶炸裂的碎響——

        謝景熙當然知自己是怎麼了，方才被沈朝顏給氣昏了頭，喝茶的時候，當真是沒覺察出問題。

        語氣冷得像是在吩咐下屬。

        今日之事到底是她設局在前，被算計在後。無論哪一條傳出去，王黨那些人，又不知能編出什麼駭人聽聞的東西來。

        沈朝顏裹著被子蹲去了榻上，正要淺眠，卻聽頭頂一個冷的聲音：“把這個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