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涓摇，但肚子不合时宜传来一声咕噜，她有些尴尬，很快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打算盖过去。

        藕涓便坐下来小口咬那颗鸡，她吃饭很慢，晚上在饭桌上也只来得及扒拉米饭和近前的咸菜。周驰吃得很快，囫囵三两下碗便光了，他扔下一句“把碗筷洗了”便进了卧室，再过一会，拿衣服出来走向浴室。

        藕涓在姥姥那里听过母亲和小姨的故事：一母双生，都是容貌出众，一个在枫山待了一辈子，嫁了当地老实本分的人，点小买卖谋生，却在进货途中偶遇车祸双双殒命；另一个心比天高，早早便离开家乡，来到南城，预备凭自己的美貌，另谋出路，很难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结识了一个小干，走关系给她找了工厂里的闲差，美美盘算着结婚当干夫人，却被正牌找上门来狠狠羞辱了一番，几年光阴蹉跎下来，有些心灰意冷，无奈嫁了工厂里一直追求她的电焊工，也就是周驰父亲。

        没过多久，小姨父也回来了。一卡其色工装，一边把带回来的熟食打包盒放在玄关，一边换鞋。他看了藕涓一眼，没有说话，跑到小姨那里窃窃私语了几句。藕涓低抠手指甲边缘的死，耳朵里最后传来的是小姨父的“哦”，以及关上房门的声音。

        那天哥哥一直没回来，姥姥念叨了大半辈子他的名字――周驰，却连他一面也没见过。

        她眯起眼睛看藕涓，点燃一支辛辣的烟，用涂着红色凤仙花汁的手指夹住，声音和那烟一样的呛人：“哦你今天来啊，搞成这副样子要死了。”

        藕涓僵住，屏住呼，又问：“你疼不疼？”

        周驰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打你一顿试试，看疼不疼？”

        晚饭后，用过的碗筷堆在水池边，沾满汤汁的抹布、钢丝球、洗洁搁在旁边，白色墙上掉了几块粉，满是褐色油斑、黑色霉菌。

        藕涓瞪着眼睛看了一会那双对勾的鞋，有点疑惑刚刚鼻青脸的男孩跟下午见着的是不是同一个，直到周驰在厨房乒哩乓啷地拿锅碗瓢盆，被小姨扯着嗓子骂“人不要鬼，要死了你”。

        小姨“甩手掌柜”的骂声从房间传来，尖锐、刺耳，她像鲜艳的曼陀罗花淬了毒，又正在慢慢枯萎，谁也不知干枯后的模样。

        眼前的黑暗被突如其来的明亮覆盖，周驰被起走了几步的藕涓吓了一，没忍住骂了一声。换鞋，进房间。

        藕涓想了又想，还是把那双布鞋从编制袋里拿了出来，递到跟前，“姥姥给你的。”

        然后打开门，烈劣质的香水味直冲藕涓太阳，她有点想打嚏，鼻子，咬牙忍住了。

        她的话没讲完就被周驰打断，“你饿不饿？”

        小姨夫被吵醒，房间里又掀起新一轮的骂战，周驰权作充耳未闻，没有人给他留饭，他拆了一包方便面煮，打一颗，再放一火。

        小姨夫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藕涓的背上大滴大滴淌着汗，白净的上被咬了好几个包，她忍不住在蚊子包上用指甲掐十字。

        周驰那边掀开锅盖，郁的香味传来，汤汁被收干，面条饱满有弹。他用大碗盛了全，又拿一个小碗，两双筷子，走到餐桌前，夹出几筷子面条到小碗里，荷包、火也挑出来。他推推小碗，没有看藕涓，“吃吧。”

        藕涓躺在床上，翻了几个，周驰有点不耐烦：“老实睡觉！”

        藕涓不敢再说话了。

        藕涓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对勾的鞋子，想想也是。她没有吱声，把鞋子又收回去，关灯，就着窗外一点月色攀爬梯。

        小姨在饭桌上骂了他一晚上不学好的废物东西，宗桑，小赤佬，也不知是指桑骂槐，另有所指，还是别的什么，小姨夫吃了一半扔筷子回屋了。

        藕涓又在水池边磨蹭了很久，对面的灯光也熄了，偶尔会有几声小朋友的啼哭传来。

        进卧室的时候，灯还亮着，点了蚊香袅袅的烟，周驰光着上半在床上打坐，新的旧的伤痕清晰可见，眯着眼睛。

        藕涓走过去洗那些碗，透过窗，隔人家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在放动画片。藕涓伸看了两眼，不多时有人趿拉着拖鞋过来关窗，她便匆忙低下，涨红了耳。

        周驰闻声半睁开一只眼睛，斜睥一眼，“我不要。”

        锅盖盖上，里咕噜咕噜煮，周驰双手插兜，面朝藕涓，他的眼睛被揍得得飞起，完全看不出眼神和视线，但藕涓猜他是在打量自己。

        有一点紧张，揪着衣角，怯生生开口：“我叫藕涓，我……”

个披波浪卷发，花色连衣裙的女人摇曳着步伐走来，嘴里叽叽咕咕啐骂：“要死，今朝又输了钱……”

        锁匙转动的声音传来，周驰终于回来了。

        小姨家没有额外的房间，她只能跟周驰挤一间，换了二手的上下铺木床，铺的是单面竹席，藕涓的编织袋堆在门口，她不敢打开把东西拿出来，也不敢先睡觉。于是把灯熄了坐在客厅撑着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