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心里想问她许多事，可没法问出口。

        他们之间的婚姻――或许能称之为婚姻的东西，早已毁灭，那爱呢？被责任、义务、不甘和怨恨，无数错误与尖细伤害所掩盖的――独属于人的情感。

        暗哑的烛火，肌肤是厚的蜂蜜色，他的手放在她写作的桌上，垂下来，很瘦削，无名指上仍留有一圈斑驳的痕迹，那里曾经着一枚银白的戒指。

        苏青瑶去木箱里抱出一床替换的被褥和一卷凉席，给他打地铺用。屋子小，他要睡，也只能睡在她床边。铺好，她拿着衣服去外面洗漱，换了白棉布的睡衣与睡。回到屋里，她问徐志怀困不困。徐志怀在她出去洗漱的时候，从床上下来，坐到椅子上，仍在看她买的书。

        苏青瑶苦涩地笑一笑，起收拾碗筷。酒壶快空，她将碗筷送到厨房，顺便添了些黄酒，鱼干和梅干菜。

        徐志怀也笑，很舒服地呷了一口黄酒，可紧跟着，眼光又渐渐消沉下去，笑意也黯败了。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这样，是想招待客人，还是为了在他跟前显得不那么狼狈。或许在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隐秘的地方，想争口气，告诉他，没有你，我也能把自己过好，你从前的那些看法全是错的，我早已不是你的孩子……但不论怎样，她现在的生活都没法面。

        不知过去多久，她停笔，到了就寝的时候。

        徐志怀这样的男人，素来以显自己的情绪为耻，示弱可耻，讨饶可耻，无知也可耻，甚至连展爱的渴求也值得羞耻。

        “要是能下到明天，就不会来空袭了。”她放下木梳，补充。

        他当然恨她，恨她背叛了自己与婚姻里的承诺――我老婆是被别的男人睡过的。可他又没法将她视为仇人，仇人需要持续的恨，可他的恨，恨了一阵后，便开始不忍心。就像现在，他看她这样生活，总忍不住想，她怎么能饭呢，就她那双小手……当然也不了陌生人，他们太熟悉对方，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一个眼神，就会将他们出卖。至于朋友？别开玩笑了，没有像这样怀带着恨意的朋友。

        倘若这样想，反倒他是对，她是错了。

        他们面对坐着，望向彼此。

        如今的她，过得连教堂里的修女都不如，更别说从前和他在一起过得富太太生活。

        而她是那样洁白，哪怕是在红黄交错闪动的烛焰旁，面庞依旧如同透亮的碧玺。豆大的火随呼摇摆，照着她眼睛，眼珠清凉，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    首          发          地          址  -    -      -  m      .      e      m      o      s    h      u    w      u  1    .      c    o    m      泪。

        “想吃醉蟹了。”他手臂伸直，搁在桌面，忽而混地开口，没没尾的一句。

        一下两下的沙沙声，忽而在屋外响起，不出几秒，便陡然急促起来。

        “你听，”苏青瑶侧耳，脸上慢慢地展出笑颜，落在他眼中，就是女孩那样稚的笑容，柔无比。“下雨了。”

        徐志怀也合上书，说：“是啊，希望能下到明天。”

        可没有人能越过从前，径直来到现在。

        苏青瑶的心被他的话飞快地刺了下，陷入沉默。

        他抬，说等下再睡。苏青瑶便点上蜡烛，放在他跟前，继而熄了电灯，自己先坐上床，梳着瀑布似的长发。

        “狠心的女人，我一个人，也很可怜的。”他呼出一口白烟，低声，算是与她在打趣。

        “黄酒的酒劲在后，你小心点，明天还要赶车。”她把重新装满的酒壶放在男人跟前，轻声提醒一句。

        如果是现在的她，一定能出比当初更好、更面、更能保全所有人的选择。

        刚毕业就遇上打仗，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能赚钱的地方少到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入账中，她还得打细算，从日用里一点点挤钱，慢慢把那张拿来付学费的支票钱补上。

        徐志怀摸到西服的内兜，掏出一支英国纸烟，衔在嘴里，点了火。

        徐志怀仰瞧她。灯光下，她面庞的轮廓好比月晕，清清淡淡的一痕，好像他拿食指一戳就能摁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少来。就算有，你也别想。你们宁波人就爱吃这种乌糟糟的臭东西，到时把我房间都弄臭了。”她轻轻地打趣。“留你吃饭，还要这要那，不满意就睡大街去吧。”

        何况是面对这样的一个女人。

        在这固执的沉默中，他终于开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笑：“你自己说要睡大街的，少赖我。”

        窗外，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洒落，哗哗地清洗着沾满尘屑的屋。

        “怎么动不动就让我睡大街。”

        转回来时，苏青瑶见他眼角微红，知他是有了酒意。

        她绕到另一侧，取来文稿，坐回到床上，靠着桌子，接着翻译法文小说。徐志怀喝完酒，见她低专心翻译，便端着剩下的碗筷，摸黑去了厨房。回来时，她仍在工作，他便从书桌上取来一本《翡冷翠的一夜》，叫她坐到椅子上，自己转去坐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