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穿着白色的婚纱，纱长，拖在地上，有人在后面帮她提着，像一条拖曳的尾巴。她的脸藏在薄纱后面，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鼻梁，嘴，下巴，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艾拉里克转过。她站在门口，肩膀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两杯茶，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维克托看着他，没有松手，艾拉里克的手指上留下一红印，过了一会儿才消退。

        艾莉希亚穿着深蓝色的学位服，帽子歪了，穗子垂到眼睛前面，她没有去拨，笑得太开心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金色的发，也在笑。

        “哦。”他说，“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艾拉里克盯着那个动作。

        那个男孩的手腕上着一块表，银色的表链，每次他抬手的时候表链就闪一下。照片里艾莉希亚的笑容不一样，眼睛弯起来，脸颊鼓起来一点，下巴收进去一点，整个人往那个男孩的方向倾斜一点，是比现在年轻太多的青涩的模样。

        他没有再问，但那张照片他记住了――金色的发、银色的表――还有她的笑，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艾拉里克点，他说会的。

        婚礼在六月。

        早上七点，闹钟开始发出响声，时间投在空气里，滴滴滴，滴滴滴，响几声就停了。艾莉希亚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他躺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听着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听着拖鞋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由近及远――听着前门关上的声音――砰，轻轻的一声，但在空的房子里听起来响。

        艾拉里克记得的不多。宾客很多，他不认识大分人，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端着香槟，脸上挂着那种场合需要的笑容，走过来说“恭喜”，他也说“谢谢”，然后那个人走开，换另一个人走过来，说同样的话，像一条传送带上的零件。仪式实在是太过于冗长，他的领带系得太紧，勒着脖子，他能感觉到脉搏在领口下面，一下又一下，得他脑袋疼。

        晚上八点，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十点，艾莉希亚偶尔和他一起吃晚饭，她说今天开了什么会，见了什么人。他说今天理了什么文件，签了

        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抖，他不知是她过于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冷。

        “照顾好艾莉希亚。”

        他们开始了枯燥无聊的婚姻生活。

        后来艾莉希亚带他去看她的房间，墙上贴着照片，有风景，有朋友合影，还有一张毕业照。

点。

        有些时候又是艾拉里克起的更早，他不知艾莉希亚醒没有，当他从那半边床铺起时，动作总是被不知名的沉默裹挟着。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一切都很清晰，他听着剃须刀贴着脸颊的震动声――嗡嗡，嗡嗡――希望这不要太响，把艾莉希亚吵醒。

        “大学时候的朋友。”艾莉希亚的声音从后传来。“不过这些年都没联系了。”

        他接过茶，茶是热的，杯手，他低了，茶叶在水面上转圈，转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照片是全息的，画面在循环。艾莉希亚转过，嘴动了动，对那个男孩说了什么，男孩笑了，伸手帮她把帽子扶正，手指碰到她的额，然后下来。她又转过，又说了什么，他又笑了，又扶了一次帽子，一遍，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艾拉里克也不知他到底碰了艾莉希亚多少次，也不知只有这一次还是有无数次。

        那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变黑了。维克托站在门口，和他握手，老人的手干，肤上有斑，指关节大，像老树的，握紧着他，像是树干抓紧泥土那样，用力得抓取着他手里的养分。

        晚宴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但没怎么说话。宾客来敬酒，他们站起来，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像两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他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蜡烛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分开的，各自独立的，像两个住在不同世界的人的影子。

        “好。”

        床长两米乘两米二，躺下去之后中间还能再放一个人，放两个人也行。艾拉里克躺在左边，她躺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他听着她的呼声，一下，一下，她没有睡着，他也没有，后来他翻了个，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她也翻了个，背对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新房，房子空的，他们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像在一个空旷的里走路。艾莉希亚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地毯上，脚趾陷进绒里。艾莉希亚的脚后跟磨破了，贴着两块肉色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出一点点红色的肤。艾拉里克看见了，他转过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大上，给她上了药又给她了小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