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淑的声音同时开始和姜颖一字一字进他里的话响起，段嘉许并不能听得清楚任何一方的声音，直到姜颖的眼泪淹没了那些如雨的桂花，他知她在骂他，她又在哭泣。

        老师念着课本里的文字，平平板板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叫爱的东西，段嘉许随后听到了介绍背景故事时提到的父亲的死。

        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在最后一排，而他需要忍让的女孩坐在最前面，在出了事之后姜颖主动申请的调换，段嘉许记得自己最初和姜颖只隔了两三排。

        段嘉许将玻璃瓶在手心里攥了很久，递给姜颖的时候甚至能够摸出一点温热。

        谁都一清二楚姜颖绝不会接受，段嘉许同样心知肚明。

        那些黑色的方块挣扎着长出獠牙一口一口吞掉了段嘉许心中最后一点不甘愿，他从书包里掏出来一瓶牛，那是许若淑出门之前给他，不，给姜颖的。从她认定自己家要负责起姜颖的命运之后每天出门都让他带给姜颖的，他从没给过她，许若淑也从来不知。他妈妈并不愿意真地知姜颖到底需要什么，段嘉许清楚许若淑只是不想，她无法真地就这样背负起一个仇恨着她们的女孩的一切，却又因为丈夫的罪责无法躲逃，索还有儿子，便天真地认为一切都可以分担和消弭，用姜颖永远也不会接受的方式。

        骆驼上的草又多了一，段嘉许颓唐地看着语文课本上挤挤挨挨的黑色方块字，他们家那辆撞在姜颖父亲上的车是黑色的，姜颖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还算活着，姜颖父亲死在那个黑沉沉的夜晚，他的父亲睡在同样暗无天日的昏沉梦境里。

        为什么要逃跑呢？

        他知自己在哭，书本上的插画被泡皱了，父子俩的脸被替换成自己和爸爸的脸。为什么要逃跑呢，段嘉许不禁再一次质问自己的父亲，他向来知他是胆小的，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第二节语文课老师在讲《背影》，一个父亲送儿子的故事。老师讲课时很有理由地并不为了班级里两个孩子的痛苦而侵占别的孩子的权益，他在别的班级怎么讲，对这个班级同样一个讲法。段嘉许不记得自己是否看清楚了姜颖在哭，他和她隔得太远了，泪水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也许那只是他作为杀人犯的儿子顺理成章的臆想。

        段嘉许不能承认自己在此刻也是懦弱的，他并不想承担照顾姜颖的责任，这凭什么要他来承担呢？

        她踩着一树一树的桂花跑开了，教学楼隔开的一块一块方正的小格子把还是学生份的两个人短暂地收容，段嘉许拽着肩膀上的书包带踩过铺了满地的金色桂花，恨不得从那些米粒一样大的花中榨出微弱可怜的汁水来。

        可他到底还在活着，哪怕住在病房里动也不动。

        周边的同学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那大概是饱了“看啊，杀人犯的儿子居然在欺负受害者的女儿”这样的指责和看热闹的窃笑，段嘉许看着眼睛始终都又又红的姜颖，分了一点心去想还有几分钟上课铃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