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没看出什么，只让人先送她回去歇息。

        曼苏尔静静望着他们。

        “皇后殿下”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恭谨而疏远，却比任何讥讽都更令她羞愧。

        玉娘膛剧烈起伏，眼前的景物逐渐蒙上一层水雾。

        玉娘脸色泛白：“我……”

        明知那个人远在万里之遥，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心仍无法安宁下来。

        魏琰很快察觉她的异样，侧过脸问：“不舒服么？”

        她垂下眼，一难以言说的失落袭上心。

        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曼苏尔……”

声唱礼，满殿之人纷纷离席俯。曼苏尔回过神，也随众人低下。

        她指节紧了紧，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安。

        丝竹声响起，彩衣舞者踏入席间，眼花缭乱的舞蹈扰乱了视线。待人影散开，玉娘重新望向那个位置，那已经空无一人。

        “殿下？”旁人低声询问。

        乐工新编的柘枝曲由缓拍转入急节，画鼓声声相；舞伎应鼓踏节，旋折腰，段衔接如行云水。满殿宾客皆沉浸其中。换作往日，玉娘早已看得专注，此刻目光却总控制不住望向那令她心悸的位置。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玉娘抬起，在人群中寻找那奇怪视线的来源。

        她步履匆匆，穿过第一重廊门，又转过一曲折的回廊。冠上珠玉随着急促的步伐泠泠作响，越发扰得她心慌意乱。

        玉娘望着他，眼眶发红：“你为何要这样说？”

        人上前斟酒。魏琰侧过脸，不知对她说了什么，听着听着，她忽然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魏琰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玉娘定了定神：“殿里有些闷。”

        曼苏尔往旁边挪了挪，在人群的阴影里掩去形和样貌。直到她微微蹙起眉，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他才垂下眼，端起案上的酒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她倏然睁大眼，僵直着脊背一点点转过。

        难不成果真是她看错了？

        隔着满殿煌煌的灯火、往来的人与人影，她似乎看到了什么，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一滞。

        曼苏尔角动了动：“我以为皇后殿下早已忘了。”

        迟来的酸楚缓缓漫上心。

        这个念甫一出现，心脏便好像被尖刺扎了一下。她抬手捂在心口，用力往下按去，仿佛这样便能压下这阵突如其来的痛意。

        分别十四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他站在异国的殿堂上，以一个无名随员的份，向她与她旁的另一个男人俯首行礼。

        “你还认得我。”

        分明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玉娘就是知——是他。

        那人穿着波斯使团常见的深色长袍，没有回，径自往前，衣角一闪，很快消失在转角之后。

        出了麟德殿，外一片清寂。

        “玉娘。”

        为何找不到？

        那影不见了，开阔的苑里空无一人。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双脚都已麻木，才缓过来些许。正准备要离开，后忽然传来一熟悉的声音。

        这里已经接近外朝与内廷的交界。墙高耸，灯火稀疏，枯叶铺满石阶，显出几分初冬的萧瑟。

        也对，他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明里。

        再起时，帝后二人已经分别落座。

        一个高大的影正距离她几步开外，站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她。

        两人间的亲昵如此自然，仿佛一盆冰水兜浇下，方才因重逢而剧烈动的心口，也在这一刻慢慢冷却下来。

        她心口狠狠一，脚步顿住。

        玉娘回过神，甚至来不及细想，丢下一句“别跟过来”，便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到了第二重廊门外，她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玉娘小心翼翼步下台阶，无意间在廊庑下瞥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她起离开，一不起眼的影也悄悄离席。

        风穿廊而过，将殿内未歇的笙乐散在沉沉夜色里。两侧立着矮石灯，灯室匠心独地镂刻出缠枝花卉纹样，烛火自石窗透出，巧的花影铺陈在青石板路上。

        更何况……他也未必愿意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