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零碎片段，像水滴石穿，一点点渗入他原以为坚不可摧的偏见。

        而今夜…

        究竟会是什么？

        而心底的厌恶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好奇，是想要撕开所有伪装看清真相的执念，是不解，是震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明知是危险却无法自控的靠近望。

        又是何种质的“旧识”？

        月光下，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慵懒的眸子里，竟罕见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疲色。

        那锦盒中所谓的“旧礼”

        他越是想看清，就越是陷入更深的迷雾。

        这份渴望令他惕然心惊。

        赵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容落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沈复忽然明白——

        直至他从一位退隐老臣口中，得知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变血夜，年仅二十的赵珏曾执剑浴血，护持幼帝踏过丹陛。

        曾经或可归咎于她的蓄意引诱，如今却不得不正视，自己竟是半推半就，甚至心甘情愿地踏入了这罗网之中。

        ……

        他渴望她的全——不仅仅是秾丽，更是那层层伪装下真实的魂灵。

        沈复这才恍然大悟——

        沈复抬手，用微凉的指腹按了按突突动的太阳，试图驱散那不应存在的燥热与混乱。他眉心紧蹙，眸色沉郁。

        这种认知，像藤蔓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不是温和的种子，而是带着刺的荆棘，缠绕得他心动也心痛。

        他对赵珏，早已从最初的引，堕入更深、更危险的迷恋。

        所以他才会那般咄咄人，字字如刀，揭穿她的伤疤，破她的困境。

        他原以为自己对这位长公主已窥得几分真容，此刻却蓦然惊觉，她周缠绕的谜团，远比他所见的更为幽深复杂。

即躬献上一只锦盒。

        随即她只微微一抬手，候立左右的侍卫便悄无声息截断了所有人的去路。

        原来他所以为的荒诞公主，早在他还埋首经史子集时，就已劈开过一条血路。

        更未料到，自己竟会纵容甚至迎合这场疯狂。

        他坐在楼下车里，车帘半卷，恰好能将二楼廊台的情形收入眼底。

        他曾厌恶她的张扬姿态，因为这与他恪守的克制，谨严的准则背而驰。

        她并未高声音，只侧过，对着旁侍从淡声吩咐。

        在那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值房里，他对她…

        楼上那人仿佛瞬间褪尽了平日里转的眼波与媚姿态，像一尊浸透寒意的冰雕，锋利且真实。

        他听见她三言两语，似嘲似激，轻易挑得那几人气焰更盛、破绽尽。

        北齐靖王远在王庭，赵珏深居闱，这两人何时有的交集？

        那一刻，什么礼法规矩，什么朝堂立场，什么理智权衡，似乎都在那瞬间被一种更原始冲动压下。

        他曾看见她在宣政殿与工老臣争论漕运之策，执笔勾画舆图时侧脸凝肃，杀伐之气尽显；转眼暮色中，却又见她于苑梨树下，弯腰拾起一朵残花，掌心轻抚的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

        盒盖未启，众人皆不见其中何物，但沈复分明察觉——

        偏又撞见了她。

        他未料到她竟会直接将他拽入黑暗，以最激烈的方式回应。

        旧识？

        他恐惧这种失控，恐惧这会摧毁他半生恪守的秩序与立场。

        可今夜——理智的堤坝已然裂开隙。

        当“旧识”二字落地刹那，席间有赵珏派系的两位老臣神色顿显微妙。

        廊间风起，拂动她鬓边碎发，她侧脸的线条在檐影切割下透出一种陌生的冷，“明日孤要在大理寺的案台上看见你们的罪己书。”

        她本不是要论对错、辩是非，她是要拿准这些人最不敢见光的肋，他们自己低。

        他怔在车中，骤然惊觉，她绝非世人口中那只知享乐的妖艳放的美人。

        ……

        可这份厌憎，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悄然变质的？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就是从那次车的意外纠缠，或许是在他病榻之上她的突然探访与挑衅，或许是华清池初遇那惊心动魄的一瞥，或许是黑暗聚文阁中她放肆的撩拨与掌控……或许是醉仙楼外，她置那帮勋贵子弟时。

        ……

        他还听值守门的侍卫低声议论，说长公主每月十五必遣侍女往城外善堂送银送药，却严禁任何人声张；更有一次，他撞见一个小女躲在廊角哭泣，她并未出言安，只从袖中递出一方素帕，低声，“眼泪干，就继续往前走。”

        他只想撕开她那层华丽而坚的伪装，碰内里最真实的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