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复，反复良久。

        “咎由自取。”他抿紧薄，在心底冷诘。

        刘太医见他驻足，忙上前两步，躬低语：“沈大人。”老太医眉宇间锁着深重的忧色，“殿下已三日汤水难进，脉象虚浮，郁结于心，恐非寻常药石能解。若再如此耗损下去……只怕于凤有损。”

，语带威胁。

        是了，在她眼中，他沈复不过是个可笑的影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刘太医却未立即退下，声音反而压得更低，几入暮色：“今晨老臣为殿下请脉时，殿下昏沉不醒，间却反复呓语的是大人的表字。”

        那个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的女人，如今正为她的任付出代价。

        联想到近日边境传来的，关于北齐轻骑异常调动的密报，沈复眸色渐深。

        除非……他们还有真正的目的。

        既视他为他人幻影，今日种种，不过求仁得仁。

        回到中书省值房，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他取过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可若她真的……玉殒香消？

        如今陛下直接以病重为由无限期暂缓和亲事宜，按常理，他们本该据理力争，甚至再次威胁。可他们却选择了退让，虽然退得不甘，却终究是退了。

        暮风忽起，悄然掠过沈复深紫色的官袍袖缘。他形依旧笔如松，唯有负在后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行至廊下，恰见太医署的刘太医正与同僚低声交谈，风中隐约送来“殿下”、“病势沉重”几字。

        夜色已深，暑热未消，值房内烛火摇曳，扰得人心更烦。他走到窗边，望着长公主府的方向，只见庭院深深，树影婆娑。

        “啪”的一声，紫毫被重重搁下，狼藉的墨痕在公文上晕开，映照着他此刻难以维系的心境。

        沈复面色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殿下份尊贵，更关乎两国交，还望太医院务必尽心。”

        他不该过问，亦不能过问。

        这般强势。

        这不合常理。

        待那影远去，沈复仍立于廊下，暮色将他的影拉得颀长。

        暮色四合，阶浸在沉郁的深青里。沈复随着文武百官步出大殿，仪态是一贯的沉稳，心底却因早朝时陛下提及长公主病情那凝重的神色，而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暗影。

        这番回应滴水不漏，俨然一副以国事为重的朝臣姿态。

        他本该觉得快意。

        ……

        刘太医观其神色淡漠，终是言又止，深深一揖，转告退。

        赵珏心思九曲，焉知此番不是又一局心筹谋？

        他霍然起，大步走向外朝。

        沈复垂眸。北齐使团此番入京，从一开始就异常高调，以两国交相胁，执意要求长公主和亲。

        沈复静立阶下，目光掠过使团。耶律德握刀的手青暴起，又在瞬间松开。副使言又止，被一个眼神制止。

        沈复步履不着痕迹地一顿。

        方寸之地间，他无声踱步，步步都踏在碎裂的骄傲上。

        面对满朝文武和倨傲的使臣，年轻的皇帝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待长公主殿下凤痊愈，再议不迟。若贵国真心交好，当恤我朝长公主之疾，而非强人所难！”

        那时她字字珠玑，句句带刺，何曾有过半分弱？

        耶律德最终上前一步，躬行礼，语气刻意放缓，“陛下恤手足，情深意重，外臣敬佩。自当将陛下之意，转达我主。”

        此念一生，心口猛地抽紧。那个明艳得近乎嚣张的女子，会就这样湮灭在锦衾绣榻之间？

        可为何……听闻她气息奄奄，心口会闷得发慌？

        他恨她的利用，更恨此刻依旧为她牵动心绪的自己。

        良久，他转，褪去厚重的官袍，换上一袭利于隐匿的玄色深衣。

        他忽然想起前日在聚文阁，她还眉眼灼灼地与他争辩，眼尾微挑的模样鲜活如昨。

        赵启凝视着病榻上昏睡不醒的皇姐，又想起北齐使臣那副咄咄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终于，他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