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他低聲說，把螢幕轉向林雨桐。「妳看這裡，妳妹妹的健康指數在系統底層被標記成高風險觀察戶，標記時間是七月十七日凌晨，但醫療中心的紙本病歷沒有這個註記。這個標記會讓妳們的點數自然耗損加倍，而且會被排到給的最後順位。還有妳的點數，上個月明明有兩筆時間銀行的勞動時數入帳，卻在結算時被系統自動扣除，理由是重複申領，但原始紀錄本沒有重複。」

        少年的表情立刻鬆了一些，把門又拉開一點，讓她側進去。「進來再說，外面有巡邏的無人機，雖然老舊但還會錄影。」

        廖允凱抬起頭，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她，帶著一種同齡人之間的共鳴。「對，而且手法很糙，只是仗著一般人看不懂底層碼。我可以幫妳把這些對照表導出來，加上時間戳記，成加密包，這樣就算官方想否認也賴不掉。」他頓了頓，臉頰有點紅，「妳……妳很勇敢，一個人查到這裡。我之前只敢在網路上幫人解密，不敢真的去面對那些人。」

        印刷廠內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大得多，挑高的屋頂下掛著幾盞用寶特瓶與LED串成的吊燈，空氣裡有淡淡的松香與金屬味。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整排工作桌，上面堆滿拆開的收音機、主機板、焊槍與成捲的電線，角落裡有一台用腳踏車改裝的發電機，旁邊立著一塊用黑板漆塗成的佈告欄，上面用粉筆寫滿了以物易物的紀錄，有人用兩小時的幫顧小孩換一公斤的米，有人用修水換一次血壓測量。最裡側有一張用木棧板搭成的播音桌，一台老式的麥克風套著防風罩，後面貼著手繪的頻率表，寫著每晚九點，八十七點五兆赫。

        廖允凱點頭，把隨碟插進一台外殼泛黃的筆記型電腦，電腦沒有品牌標籤，鍵盤上的字都快磨掉了。他敲了幾下鍵盤，螢幕出全黑的指令視窗，跑出一行行綠色的字碼。「我先斷網檢查病毒，然後用沙盒打開。醫療中心的內網是用舊版的區塊鏈加上人工覆蓋層，表面上看是分散式，實際上理員帳號可以覆蓋紀錄，這就是漏。」他的語氣一提到技術就暢許多，眼神專注地盯著螢幕，靦腆的神色被認真取代。「妳的手環也借我一下，我可以讀底層數據，對照一下官方給妳的點數紀錄是不是也被動過手腳。」

        「妳是……早上在給站問溯源碼的那個？」他壓低聲音問，語速有點快，「妳手上是不是有醫療中心的東西？」

        林雨桐湊近螢幕，看著那些動的數字與代碼，胃一陣翻攪。原來短缺不是意外，是有人在鍵盤後面輕輕動了幾個數字，就讓她們姊妹的生存被往後推。她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淡淡的白痕。

        廖允凱把鐵捲門重新拉下，轉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抱歉，這裡有點亂，我一個人整理不完。平常還有幾個夥伴會來幫忙，但今天只有我在顧機。」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小，眼神不敢長時間停留在林雨桐臉上，說話時手指習慣地摳著袖口。「妳把東西給我看看，我這裡有離線的電腦，不連官方網路，比較安全。」

口鬆垮，工裝褲的口袋鼓鼓的，指尖還沾著黑色的焊錫痕跡，脖子上掛著一條用電路板碎片串成的項鍊。他的眼神靈動卻帶著明顯的緊張，看到林雨桐時先是愣住，然後迅速上下打量她的帆布包與手環。

        就在這時，印刷廠後方的小門傳來兩下輕輕的敲擊聲，節奏是三短一長。廖允凱立刻繃緊體，迅速把手環還給林雨桐，低聲說是自己人。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高瘦的男人，微捲的黑髮帶著些許鬍渣，穿著多口袋的記者背心與褪色的牛仔褲，頸間掛著一張已經泛黃的舊記者證，眼下有長期熬夜留下的陰影，但眼神銳利而沉穩。

        林雨桐認得那張臉，雖然只在地下電台傳的匿名文章裡看過側影。那是許邵謙，曾經跑政治線的調查記者，因為報導給站弊案被主媒體封殺，後

        「這個隨碟是怡安姊從內網備份的，裡面有三個月的S級藥品報表和後台日誌。」林雨桐把手收回，握成拳頭掩飾自己的緊張，「我用公開的區塊鏈查到肺舒寧被零點數調去雲庭，但我不知怎麼證明是後台竄改的。」

        林雨桐把背包放到工作桌上，從暗袋裡拿出那個夾鏈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隨碟。廖允凱接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兩人都輕輕一顫。他的指尖有薄繭，卻很溫熱，碰觸的時間不到一秒就收回，像被燙到一樣。

        林雨桐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環解下來遞過去。手環離開手腕時，膚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壓痕，帶著汗水的溫熱。廖允凱用一條自製的傳輸線接上手環，另一頭連上電腦，螢幕立刻出她的點數明細與健康數據的原始碼。他的眉頭慢慢皺起，嘴抿成一條線。

        林雨桐一怔，隨即明白對方已經在關注她。「你是廖允凱？」她輕聲回應，「陳護理師叫我來找你，她說你可以幫忙加密。」

        「所以不是藥不夠，是有人故意讓我們領不到。」她的聲音有些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