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肩。再往前，又是迴廊，廊尽有三扇门，她看也不看，推开左边那一扇。

        门后是更深的一重院落。院里很静，静得连雪团的脚步声都轻了。

        她一直往里走，好像脚底下有一线，牵着她走。

        不用人带路。她自己也不觉得奇怪。就像她知怎么挥手，知雪团叫雪团，她也知往这里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最深，有一扇门。

        门是白木的，很旧，旧得纹理都磨平了。门环上有一，被摸得发亮。

        她伸手，推开。

        殿里有一个人。

        他坐在窗下，背后是整片云海。天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不透他，在他周折开，像绕过一座山。

        一座雪山。

        这是她第一个念。

        他穿一白袍，白得和这座殿一样，没有一点杂色。袍子宽大，衣襟交叠得一丝不苟，袖口垂落在膝上，连一多余的褶都没有。墨黑的长发余散在肩后，垂到腰下。

        他的手搁在膝上。手很长，骨节分明。从袖口往上，腕骨，有一暗金色的纹路，纹如龙爪，鳞甲峥嵘，张牙舞爪地扣住他的腕骨，像有什么极凶悍的东西被锁在肉底下，随时要挣出来，盘绕着，没入袖中。那纹很古，古得不像画上去的，倒像天地初开时就长在那里，一明，一暗。

        顺着那纹往上，衣领的隙里，颈侧也有，一路攀到耳后，淡得几乎看不见。

        再往上，是他的脸。

        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该长在谁上。像庙里供了万年的神像，低眉垂目，慈悲得能容下三界众生，又无情得容不下其中任何一个。清俊。只有这两个字能说。是冷的，淡的，像寒潭里映着的一轮月。鼻樑直，色很浅，抿成一条线。眉很，压得低，眉骨下是深深的眼窝，眼窝里是一双极深的眼睛，深得望不到底，像把万年的光阴都沉在里，沉到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在看她。

        或者说，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而她恰好站在那里。

        殿里没有声音。雪团伏在她脚边，一动不动，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好看。」

        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在这座万年寂静的殿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叮的一声，盪开。

        他没有动。

        她也不等他动。她提起裙子，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过去，跑过寒凉的地，跑过一天光，一扑进了他怀里。

        先是脑袋，抵着他的口；然后是肩膀，挤开他搁在膝上的手；最后整个人蜷上来，膝盖跪在他边，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衣襟里，蹭了蹭。

        他上很凉，像雪。可是雪的底下有一点点，很深，很远，要贴得很近才找得到。

        她找到了，便不动了。

        他也没有动。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她。两隻手还在原，一隻在膝上，一隻在侧，像两块被人摆好的玉。他低着，看着怀里这一团月白，看着铺满他膝的黑发，看着那截从裙摆下出来、被寒玉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踝。

        窗外的云海慢慢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神界，一瞬和很久本来没有分别。

        他的手落了下来。

        落在她背上。很轻，像一片雪落在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