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頭下傳來一聲輕笑。「將軍連自家門檻都量過？」

        「夫妻對拜——」

        她說完便知這話答得不妙。果然，那隻搭在她臂上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像在笑她。

        顧清翊間一滯。「……臣行軍慣了。」

        「一拜天地——」

        顧清翊幾乎用盡平生修養，才沒有當場把手抽回來。她穩穩扶著人下了鳳輦，步履一絲不亂，指節上那點溫度卻像燒進了骨頭裡。滿街賓客只新婿恭謹，誰也沒看出鎮北將軍此刻的心，比戰鼓還亂。

        兩人同時俯。

        沈昭華的聲音不疾不徐，慵懶得像在閒話家常，卻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拜堂設在侯府正堂。禮官高聲唱禮，紅燭映得滿堂生輝。顧清翊與沈昭華並肩而立，一紅金，一正紅，在旁人眼中儼然是一對璧人。顧清翊始終望著前方香案，脊背筆直；沈昭華卻透過蓋頭下緣的縫隙，靜靜看著她緊繃的下頷。

        「今夜這扇門，妳打算從哪裡逃？」

        「禮成——」

        顧清翊握著喜秤，走到榻前。依禮挑起蓋頭，看新人一眼，飲過合巹酒，這一夜便算是成了。她抬起手，秤桿的末端輕輕觸到了蓋頭邊緣。

        只是極輕的一下。像是不經意，又分明是故意。

        顧清翊只得將手探進簾內。隔著厚重嫁衣，她先觸到的是一截細白手腕，正要虛扶著帶人起，那隻手卻輕輕一轉，指尖順勢勾住她的指節。

        喜宴一直鬧到入夜。顧清翊被同袍與朝臣輪番敬酒，來者不拒，卻始終留著三分清醒。她每喝一杯，便在心裡算一次時辰。阿霜守在廊下，與她遠遠對望一眼，輕輕點頭。一切都在計畫之中。

        顧清翊形一僵，險些忘了起。

        「將軍若不扶穩些，本宮摔了，是要算在誰頭上？」

        顧清翊轉，俯下去。她拜得太快，也拜得太深。沈昭華卻比她慢了半拍，在兩人額前幾乎相觸的距離，以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將軍彎得這麼低什麼？本宮又不會跑。」

        喜娘捧來繫著紅綢的喜秤，笑盈盈地說了一串吉祥話，便領著侍女們退了出去。房門在後輕輕合上，屋裡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細響。

        顧清翊的手停在半空。

        賓客中有人起鬨要鬧房，才剛起了個頭，長公主府的女官便笑上前，一句「殿下乏了」，便讓那群醉醺醺的世家子弟乖乖坐了回去。沒有人敢鬧長公主的房。

        「將軍。」沈昭華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來，「本宮有點暈。」

        賓客齊聲賀，滿堂歡聲雷動。

        是怕。

        「將軍，這門檻多高？本宮看不見。」

        「殿下……請。」

        「二拜高堂——」

        顧清翊動作一頓。禮官在旁急得直使眼色，吉時將至，滿街賓客都看著，總不能讓長公主在車裡坐到天黑。

        「駙馬，本宮等妳很久了。」

        沈昭華卻看見了。那不是婆母看新婦的神情，不是挑剔，不是歡喜，也不是不滿。

        「三寸。」顧清翊脫口而出。

        顧母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盞茶。她今日穿了誥命服，妝容端整，笑容也得體，可在新人轉朝她拜下的那一刻，茶盞裡的茶水輕輕晃了一下，濺濕了她的指尖。她自己似乎都沒有察覺。旁人或許以為，這是母親見兒成婚的感慨。

        紅燭高燃，喜帳低垂。滿室濃郁的合歡香撲面而來，可在那片甜膩之下，顧清翊仍聞到了一縷極淡的冷香。幽冷的沉水香，和那日宮宴上，她被一隻手按在前時，聞到的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蓋頭下傳來一聲輕笑。

        鳳輦起行，一路鼓樂喧天。到了定遠侯府門前，顧清翊下馬，走到輦前，伸手請長公主下輦。車簾內卻安靜了一會兒。

        像一個守著多年秘密的人，忽然發現有人正一步步走向那扇緊鎖的門。沈昭華將那一瞬記在心裡，沒有出半分。

        顧清翊被送到新房門前。喧鬧聲漸漸遠去，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晃。她站在門外，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在心裡把每一步又走了一遍：挑蓋頭，飲合巹，說幾句不出錯的場面話；戌時三刻，阿霜來叫人；去外書房，批軍報，坐到天亮。確定沒有遺漏，她才抬手推開了門。

        侯府正門的門檻比尋常人家高出一截。沈昭華蓋著蓋頭，在門前停步。

        沈昭華坐在喜榻邊，蓋頭仍端端正正地垂著，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動也不動。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如此安靜，安靜得反倒叫人心裡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