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仪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温峤却迟迟没有伸手接那卷黄绫。

        “父亲。”她轻声，“接旨吧。”

        曹中使正要打圆场，魏成已经答：“下官熟悉北地驿路，奉命护送温姑娘入京。”

        “北边也不太平。”他说，“入冬前，燕然十二越过白狼河，焚了三草场。陛下若想安心，不如把拖欠朔宁的半年军饷发下来。”

        “各家都懂陛下的苦心。”曹中使捻着酒杯，似有若无地叹，“天下不太平，臣子的，更该让陛下安心。”

        “家父曾任河洛按察佥事，已经故去。下官是科举入仕，不曾拜入谁的门下。”

        温令仪看见他的目光落到桌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说：“近来河洛民聚集，驿路并不安稳。天家看重侯爷，特命我等定要护好温姑娘的周全。”

        温峤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最终还是接过了圣旨。

        两人隔着酒案对视。魏成神色平静，曹中使却将酒盏重重放下。

        曹中使爱喝南边来的青梅酒，三盏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说上京今年新修了万寿，琉璃瓦铺得像金子；又说太后礼佛，最喜欢知书识礼的姑娘；还说诸侯家的公子都已陆续启程。

        魏成没有立刻作答。

        她若不去，便是温家不识抬举。

        温峤站起来。他形高大，常年领兵，哪怕未着甲，站在那里也像一堵压下来的城墙。曹中使笑意微僵，下意识退了半步，后的羽林卫却齐齐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着于一月之内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瞬，温令仪便低下了。

        温峤坐在主位，一杯酒也没有喝。

        声音并不高，却恰好截住了堂上骤然绷紧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年轻的声音从他后传来。

        朝廷并未要求温家送出已经战死的儿子，也没有直说要一个女儿人质。皇帝只是怜惜忠臣遗孤，太后只是想念故人之后。

        曹中使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慢慢，“魏大人，有些未经证实的事，不必说来让侯爷担忧。”

        “侯爷两位公子皆为国尽忠，陛下与太后不会忘记。”他说，“温姑娘此去，沿途由下官护送。朔州到上京虽远，下官必保她平安抵达。”

        “曹公公说的是。不过下官职责所在，不好对侯爷隐瞒。”

        “曹公公。”

        “既如此，枢密院为何派你来朔州？”

        “臣女温令仪，领旨谢恩。”

        “回侯爷，下官魏成。”

        坐在下首的魏成一直没有饮酒。他面前的酒盏还是满的，偶尔抬眼，也只看曹中使，并不往女眷这边来。

        接风宴设在前院。

        “侯爷，快接旨吧。”曹中使笑，“这可是温姑娘天大的福气。”

        一直站在最后的青袍官员走上前来，将圣旨从曹中使手中接过，双手捧到温峤面前。

        他显然不是曹中使的人。可他是不是皇帝的人，她也看不出来。

        温峤盯着他：“你叫什么？”

        温令仪倒没有羞恼，只垂眼饮了一口茶。一个被扣在京中的人质而已，婚事哪里还能由自己主。曹中使说的是好姻缘还是另一锁链，谁都明白。

        崔氏指尖一颤，陪笑：“曹公公谬赞了。”

        温峤冷笑：“护送一个闺阁女子，竟也需要枢密院的人？”

        曹中使低饮酒，像是没有听见，笑眯眯看着温令仪，说：“温姑娘这样的品貌，到了京中，太后必定喜欢说不得还有一段好姻缘。”

        “魏大人年纪轻轻，便在枢密院任职，”温峤忽然问，“是哪位大人门下？”

        “魏大人，真是坦诚。”

        魏成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来。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四五岁。上穿的是枢密院从六品官服，眉目清正，肤色略显苍白，大约是自京城赶路而来，眼底带着浅浅倦意。与曹中使那种浮在脸上的笑不同，他说话时并没有笑，只在看向温峤时微微俯，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温令仪望着那位年轻官员，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点好奇。

        温令仪抬眼看了他一下。